凡煙小說

第二十七章 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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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冷啊……”深秋的天氣裏,夏庭晚還是穿得單薄了些,他吹了吹手指,朝尹寧揮了揮手,加快了步伐過去:“怎麽這麽晚想起來要吃麥當勞。”

“突然想吃了。”尹寧蹬了蹬地上厚厚的落葉。

“好,想吃什麽就喊我,我帶你去。”

夏庭晚笑了起來,他往麥當勞明亮的店面裏看了一眼,見深夜裏沒幾個人坐在裏面,也就不太擔心,把兜帽往頭上罩了一下,就牽著尹寧的手走了進去。

尹寧站在櫃臺前認真地擡頭看著幾種套餐,他有一只眼睛不好使,看著看著,又不得不側過頭去看,躊躇了一會兒才說:“想吃麥辣雞。”

尹寧很內向,也不善於和陌生人溝通,因此點餐也都只是小聲對他說,而不是直接對店員說。

夏庭晚看他的樣子,心中又湧起了一絲憐愛和歉疚,他摸了摸尹寧的腦袋,說:“你去坐。”

捧著餐盤回來之後,夏庭晚和尹寧坐在窗邊的一個角落,尹寧吃著,夏庭晚就一只手托著臉看他。

尹寧啃著炸雞腿,吃著吃著忍不住打了個嗝,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雞腿嘆了口氣,也不知怎的,眼圈忽然就紅了起來。

夏庭晚楞了一下,輕聲問:“怎麽啦?”

“我……想我媽媽了。”尹寧垂下眼睛,淚珠啪嗒一滴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。

夏庭晚看著眼前的小男孩,眼眶也不由一酸 “寧寧……”

“以前我做對了什麽事,媽媽就獎勵我一頓麥當勞,那時候覺得麥當勞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,總想吃——後來子辰哥哥說麥當勞不健康,不願意帶我吃,我也就聽他的。我很想媽媽,有時候也想子辰哥哥,可是他們都不能一直待在我身邊。我心裏很難過。”

夏庭晚伸手摸了摸尹寧的後腦勺,輕聲道:“對不起,寧寧,對不起,說到底還是我的錯。”

“你不要一直道歉了。”

尹寧揉了揉眼睛,他擡起頭,眼睛紅紅的:“其實我也不是無時無刻都討厭你。有時候,我真的很恨這整個世界,所以也就越發恨你。可有些時候就覺得你也還好,你陪著我畫畫時,陪我吃麥當勞時,為我隱瞞推你的事時,我覺得你也、你也……挺好的。所以你不要一直道歉,你道歉,我就又在心裏想要不要原諒你,我一想,就忍不住又會想要恨你。我只是想跟你說會兒話,不知道為什麽,覺得只有你會認真聽。”

“你知道嗎,我從小好像就不記得自己有一個安穩的家,我一直跟著媽媽到處在親戚家借住,但沒住多久又會被趕走,大家都很厭惡我們,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老鼠,有時候忍不住想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。我媽有時溫柔,有時又很嚇人。我很想她,可是也怕她。蘇言哥哥說,等我媽媽好了,就讓我回去和媽媽住在一塊——你說,我媽她、她會好嗎?”

夏庭晚一時之間回答不出這個問題。

這是尹寧第一次和他敞開心扉說些心裏話,他也是第一次發現,原來這個小小的孩子,心裏也有著很覆雜深沈的心緒。

尹寧低下頭喝了一口可樂,喃喃地說:“這次搬出去住之前,蘇言哥哥和我說了很多。他說,你小時候也過得很不開心,你的媽媽很早就離開了,爸爸也殘忍地傷害你。所以你能理解我的心情,也是真心對我好。無論以後我媽媽如何,你們都會一直對我負責,讓我放心。”

“他還和我說,他把我當半個大人看,所以認真地和我商量——他說之前把我貿然交給你,是他做得不夠好,他忽視了我的意願,讓我覺得害怕和不安了,他以後再也不會這樣,所以這次想要住在哪裏,盡最大努力讓我自己來決定。但是你是他一生中最在乎的人,所以請我顧及他的心情,不要再像上次一樣傷害你。給你一個機會,哪怕不願意原諒你,也稍稍試著去了解你一點。”

這下換夏庭晚的眼圈紅了:“蘇言是這麽說的嗎?”

“嗯。”尹寧點了點頭,他把最後一根薯條放進嘴裏,擡起頭說:“我還沒想好該不該回香山住,可我想……我、我願意多了解一你一點。”

“謝謝你、謝謝你。”

夏庭晚磕磕巴巴地說。

他無法形容他的內心有多麽的感激,他知道他配不上尹寧的原諒,可是他和尹寧之間,哪怕只是這麽一點點願意互相去了解、去往前邁一步的努力,都已經足夠讓他內心發顫。

臨走前,尹寧又想吃麥旋風。

夏庭晚就買了兩個,和尹寧一人吃一個往外走。

邁出麥當勞門前時,尹寧忽然擡起頭,猶豫了一下,輕聲問:“庭晚哥哥,我再也不能和子辰哥哥見面了嗎?我、我真的很想他……車禍之後,蘇言哥哥很忙,每天都是他陪著我,他真的對我很好,對蘇言哥哥也很好。可是蘇言哥哥卻說他不願意再聽到這個人的名字,我……”

看著尹寧有些憂郁的眼神,夏庭晚不由恍神了一剎那。

他還沒來得及回答,就看到蘇言的那輛熟悉的邁巴赫已經停在了外面。

蘇言穿著黑色的長風衣站在麥當勞門口看著他們倆。

“你怎麽來了?”夏庭晚楞了一下,隨即牽著尹寧一拐一拐地走了過去。

“聽照顧尹寧的人說你們在這兒,我忙完了就過來接你,順便也把寧寧送回去。”蘇言神情淡淡地掃了一眼夏庭晚的右腳:“你傷還沒好徹底,少走一點。”

夏庭晚不知為何感到有些心虛。

把尹寧送回家之後,他悄悄挖了一勺麥旋風餵給蘇言,蘇言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,低頭吃了。

夏庭晚趁勢靠進了蘇言的懷裏,安靜的車子裏,只有他們彼此的呼吸聲。

他們這段時間感情並不像之前那麽好,無形的隔膜讓此時這種淺淡的溫存氣氛顯得格外寶貴。

夏庭晚想說點什麽,可是最終卻沒開口。

第二天,夏庭晚思考再三,還是給溫子辰發了一條消息:“你還想見面嗎?”

或許是尹寧的話讓他有了一絲動搖,也或許是在他心底,始終都還是無法放下,想要知道溫子辰究竟想說什麽。

但是他知道蘇言絕對不會同意,所以也就幹脆沒和蘇言提起這次見面的事。

溫子辰很快就回覆了,兩個人定下來下午三點在香山社區裏的一家隱秘的小咖啡屋見面。

夏庭晚到得比較早,點了一杯卡布奇諾之後就縮在角落的沙發座裏發呆。

他有些忐忑,其實他根本不願意看見溫子辰,可是卻又對溫子辰想要說什麽感到好奇。

溫子辰三點鐘準時到了,他穿著一件純白色的大衣,坐下來之後,夏庭晚才發現,這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,溫子辰卻消瘦憔悴了許多。

溫子辰解下羊絨圍巾,露出了尖尖的下巴,勉強笑了一下說:“夏先生,你好——其實我沒想到你還願意見我。”

夏庭晚沈默著看了他一眼。

溫子辰點了杯熱可可,等飲品上了之後,他才用雙手握著溫暖的杯子吸了一口氣,輕聲說:“這段時間,我開始時還試著聯系蘇先生,可是他把我的號碼屏蔽了,微信也拉黑了,我不敢再煩他,可我真的很痛苦。”

溫子辰擡起頭,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,尾音不由自主地顫了起來:“我、我的事情,我的心情,我不知道還能和誰說——這些天,我快憋瘋了。我的話,蘇先生再也不會想聽了。夏庭晚,哪怕我有多麽嫉妒你,你也是我認識的唯一能和蘇先生有聯系的人,我只能和你說,也只有你能明白一點。”

“我知道,到了最後,你、你和蘇先生,一定覺得我是為了錢,才這樣用盡心思想留在他身邊的。”

夏庭晚面無表情地看著溫子辰。

以這個角度看過去,溫子辰的睫毛很長,眼角有一點淚痣,看起來竟然有點可憐。

“是的,我承認,最開始的時候,的確是這樣。”

溫子辰有些苦澀地笑了一下,他深吸了一口氣,低聲說:“對,我就是一個,非常想要錢的人。”

“我出生在單親家庭,我是老大,後面還有兩個弟弟,一直以來全靠我媽媽一個人支撐。我很小就要開始幫媽媽照顧弟弟的生活,顧不上學習,成績也不好。但是我脾氣挺好的,也有耐心,後來就去讀了N大附屬的護理系,出來做了護士。可是我的兩個弟弟很聰明,大的那個考上了法律系,就是學費特別貴,我媽這兩年身體越來越差,總在醫院進進出出,我家……負擔特別大,我、我真的,我從小就特別渴望有錢,可是我怎麽也擺脫不了……”

夏庭晚聽得莫名地煩躁起來,不由開口打斷了溫子辰:“這些事有必要和我說嘛?如果你要說的都是這些私事的話,那算了,我準備回去了。”

“等一下,”溫子辰很急切地開口,他伸出手,卻沒有碰觸到夏庭晚,眼裏已經泛起了紅,他顫抖著說:“求你了,聽我說完吧。”

他像是溺水的人握著稻草似的哀求地看著夏庭晚,直到夏庭晚又閉緊嘴巴坐了下來之後,才輕聲說:“我畢業後認識了一個人,特別有錢,那段時間我總跟他在一塊,別人都以為我們在交往,其實不是的。那個人……”

溫子辰說到這裏,身體似乎因為回想起了什麽感覺到恐懼而微微打顫,他頓了頓才低聲說:“他是個性虐狂,我認識他的時候就知道了,但是我太缺錢了。我弟弟好不容易考上了那麽有前途的大學,可是家裏卻沒有錢,我想說,家裏有一個人有出息也好,以後就能脫離這種貧窮了,所以我一咬牙還是跟了他。但是那個人,他、他太可怕了,我真的沒法形容,我那時候,每一次接到他電話,腿都會發抖,他就喜歡我那樣……雖然心裏不情願,但是為了錢,不得不求他狠狠虐待我。他下手越來越狠,我也越來越害怕,後來有一次,真的是不行了,我半夜進了醫院,下面縫了好幾針。我那時候心裏有種很清楚地預感,再這樣下去,我一定會死在他床上的,我實在是不敢了。”

夏庭晚看著溫子辰慘白的臉,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。

“他也無所謂,他覺得我肯定要回去求他的,因為他給我的錢,一直都是只夠我媽一次生病住院的錢,或者是我弟弟一個學期的學費,我家的情況,他知道,所以他一點也不著急。我那段時間,快瘋了……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,也不敢和家裏人說,他們都以為我和有錢的男友分手了,其實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,我全家都靠我一個人,我怕跟他們說了,家裏要亂成一團。就是那個時候,你出了車禍,我因此認識了蘇言——”

“我第一眼見到蘇言,我就感覺到他很不一般。”

溫子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:“你可能不知道吧,越是像我這樣的人,反而越會辨認人群中,什麽樣的人最有錢。”

夏庭晚看著溫子辰,這個人讓他有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,他甚至連口中的咖啡,都覺得有種難以忍受的苦澀。

“你一定是覺得很惡心吧,”

溫子辰自嘲地咧了咧嘴角,慢慢地說:“其實有時候,我也覺得自己挺惡心的。”

“那天夜裏,急救車把你和寧寧送到醫院來,你們都渾身是血,我正好在急救那邊交涉點事情,又是兒科的,所以就趕緊一起幫忙處理。寧寧的傷勢其實不重,除了擦傷就是眼睛的傷口,倒是你進了急救室。寧寧那邊處理得差不多了,你也脫離了危險,我出來抽空喝杯水時,在急救室外一個很隱蔽的角落裏看到蘇言坐在椅子上,他……”

溫子辰說到這裏,忍不住用牙咬了一下嘴唇,過了許久才低聲說:“蘇言哭了。”

夏庭晚猛地擡起頭看向溫子辰,他手指一抖,連咖啡杯甚至都差點滑落下來。

溫子辰似乎陷入了回憶,喃喃地說:“他用一只手捂著臉,一直在忍——所以肩膀一抖一抖的,實在忍不住了,才發出很輕很輕的吸氣聲。我走過去,遞給他一張紙巾,他擡起頭,鼻子和眼睛都是紅的,襯衫上還沾著血跡。他跟我說了聲謝謝。他好狼狽啊,一點都不像他那個身份地位的人。”

“可是夏庭晚,你知道嗎,就是那一瞬間,我覺得我愛上他了。他那麽脆弱,感覺……感覺好像離我一點也不遙遠,而是近到我好像可以抱抱他,告訴他沒事的。”

溫子辰看向夏庭晚,他的眼裏含著一抹淺淺的淚珠,似乎是因為回想到那時的場景,甚至臉上不由自主浮起了一抹有些迷離的笑意。

“你說我對蘇言的感情裏,有沒有錢的成分,我覺得最開始或許是有的吧。那時候我們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,當然也知道他是誰,可是本來就情況混亂,你又是他宣誓結婚的人,我那時怎麽敢去想那麽多呢。只有到了那個瞬間,我才真正失去理智了,我心跳得好快,忍不住一直想看著他,我之前從來沒對別人有那樣的想法。那不是因為錢,真的。”

“我對他好奇,我想知道他對你的感情是什麽樣的,更想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,也忍不住想——如果是我呢,如果他能對我也有那樣的感情,哪怕只是一點點,我覺得,哪怕是一點點,我就滿足了。我好想擁有蘇言,你知道嗎,夏庭晚,那天夜裏,我真的嫉妒你,我想取代你——我自己也覺得很可怕,你還躺在病房裏,可是我居然冒出了那樣的想法,但那確實就是我真實的想法。”

夏庭晚感覺簡直無法呼吸,他好像聽不清溫子辰在說什麽,他也不在乎溫子辰說什麽。

他滿腦子都是蘇言。

他從來沒有看蘇言哭過。

五年了,從來沒有。

他想象著那個情景。

那個在醫院的夜晚,蘇言一個人守在急救室外,躲在以為沒人看得見的角落悄悄地掉眼淚。

蘇言直到最近才忍不住和他說了一句——“庭庭,我那晚好害怕啊,你知不知道?”

可是只是這麽一句話,又怎麽能夠描述出他在那一個夜晚所經受的萬一呢。

如果不是溫子辰說了,蘇言是永遠不會開口告訴他的。

蘇言不會告訴他,他有多麽愛他——

愛到恐懼。

愛到哪怕他已經脫離危險,可只是想到會失去他的可能,都還是會像個孩子一樣躲起來哭泣。

他好想蘇言。

我知道了,蘇言,我這次真的知道了。

“我雖然有那樣的想法,可是其實並沒有機會,蘇言很忙,又一直在照顧你,只是每天會跟我問問尹寧的情況。我也不敢表現出任何那方面的想法,就盡力照顧好尹寧,尹寧是個很可憐也很乖的孩子,我陪他覆健,每天和他說話,他後來跟我很親。所以蘇言就找我談,說讓我做尹寧的專職護工,他提出來的價錢嚇了我一跳,其實以那種報酬來說,我根本不用再去想些別的,已經可以負擔家裏的開銷了——可是我不滿足,我還是貪心,越和蘇言相處,我越想擁有他。”

“後來,你們離婚了。”

溫子辰慢慢地說。

夏庭晚盯著溫子辰,可是溫子辰並不回避他的目光,而是平靜地說:“因為尹寧的緣故,我可以搬進香山住了,我離蘇言又近了一點。他很痛苦,每天都很痛苦,他不太說話,也不太下來吃東西,我見到他時,他總是很憔悴。”

“那期間,有一件很恐怖的事,之前那個人回來過一次——他強上了我,之後還挺後悔的。其實他一直都不是一個喜歡強迫的人,可笑吧,那樣一個變態,可是卻挺有原則的,他只幹那種為了錢向他低頭的人。可是我又受傷了,休息了幾天之後才回去香山。也就是那一夜,蘇言喝得爛醉躺在一樓,砸了一地的東西,不許任何人過去和他說話。我其實、挺怕他的,也一直都不敢違抗他的意思,可是那天晚上,我……我……”

夏庭晚深深吸了一口氣,他知道溫子辰快要說到那裏了。

他無法不介意的那一點,他來的時候,就潛意識裏想要探究的那件事,

“我鼓起了勇氣,我想,那可能是我這輩子,唯一一次機會了。”

“我把他扶進我的房間裏,然後跪在床邊求他,我說,讓我跟他過一夜好不好,我什麽都不要,我只是愛上他了,我想陪他。他難受的話,就發洩在我身上,我什麽都能忍,多粗暴都可以。我會一直陪著他,無論多痛苦都會過去的,我會陪他度過這段時間的。”

溫子辰說到這裏,淒涼地笑了一下,停頓了一會兒才說道:“我那會兒傷還沒好,可是我想,他醉了,說不定不會發現的,又或者,他發現了,我就和他說之前的事,他或許……也會有一點點可憐我。”

“你們做了嗎?”夏庭晚忽然問。

溫子辰沈默了好久,才答道:“我給他口了一會兒。但他沒有上我——我,我脫光了,但是他沒有上我,你知道為什麽嗎?”

“為什麽?”

“因為,”溫子辰擡起頭,一字一頓地說:“我大腿上,有那個人用煙頭燙的痕跡,他摸著那裏,問我疼不疼,我、我那時以為,他真的是在問我,是在關心我,我高興壞了,忍不住拉著他的手說——很疼。然後蘇言他……”

溫子辰說到這裏,眼裏忽然湧出了大滴大滴的淚水,哽咽著說:“他看著我的傷痕,難過地說——庭庭小時候,一定疼壞了。”

“夏庭晚……為什麽,你們都已經離婚了,我卻還是連那一點點施舍都得不到。他看到我的傷,想的卻是你十多年前的感覺,我怎麽能不嫉妒你。”

溫子辰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,他努力握住咖啡杯,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說:“那天夜裏之後,蘇言和我說,他無法回應我的感情。即使那樣,我也沒放棄。說我犯賤也好,可笑也好,我不在乎,我跟蘇言說,我說我什麽都不要,我不用他喜歡我,我只要能陪著他就好,哪怕什麽也不做,只要讓我待在他身邊就行。他沒回答我,但也沒讓我走——”

“我覺得,我還是有機會的,一年、兩年,可能我等下去,或許總會有一天……”

“後來,我生日那天,蘇言要出去看話劇,我問他,能不能也帶我去看一次,他知道是我生日之後,問我想吃點什麽,我說想吃日本料理。你可能覺得挺可笑的,可是我之前只去吃過壽司,沒有吃過高級日料。我和蘇言也那麽說了。蘇言就帶我去了——那天,我、我真的覺得,他是有一點點心疼我,或者是可憐我的。他和我說,我還年輕,想要的東西以後也會漸漸有的,不要為這些事太難過。我……”

溫子辰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杯子,一滴淚水滴了下來:“我第一次,有一點點觸碰到了蘇言的溫柔。”

“可是很快,你又回來了。”

“我太害怕了。我沒有任何決定權,我的處境那麽尷尬。你想回來,其實只要打動蘇言,我根本一點立足之地沒有,但只要你想……打動蘇言又有多難呢?我知道,我唯一還有點可能的辦法,就是讓你覺得你和蘇言已經結束了,然後自己退出。我一次一次地在你面前刻意表現,我想,你那麽驕傲,或許也不能忍受一次一次回來都看到我和蘇言待在一起。可是——”

“可是你最後也沒放棄。”

溫子辰苦澀地笑了一下,他擡起頭看向夏庭晚:“你說過,我從來不是你的對手,對吧?”

夏庭晚眼睛裏劃過了一絲覆雜的神色。

他沒來由地覺得溫子辰也像是一只棲息在樹上的小雀,或許是夜鶯吧。

他說不上為什麽,可還是莫名地覺得這個男人有種在夜色裏才會綻放的性情。

溫子辰並不抗拒墮落,甚至也不在乎自己有多卑微,可是他明明能夠對自己這麽狠,卻還是一定要依靠著點什麽才能生活。

如果無枝可依,他就會異常痛苦。或許蘇言是他最想要的那棵枝幹。

夏庭晚看著溫子辰,慢慢地說:“你記錯了。我說,我的對手不是你。”

溫子辰怔楞了一下,隨即才喃喃地說:“是了,你在乎的,一直都只是蘇言的想法罷了。他才是你的對手。”

他說到這裏,忽然面色蒼白地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,突兀地問:“我現在徹底沒戲了。那麽……你贏了嗎?你們之間的問題都解決了嗎?”

夏庭晚臉色有點不好看,他盯了一眼溫子辰:“你是什麽意思?”

那句話乍一聽起來像是挑釁,可是卻又好像隱含著某種深意。

他忍不住介意起來,可是卻也抓不住頭緒。

“沒什麽。”溫子辰卻忽然不再繼續了。

“既然沒別的話了,那我也要回去了。”夏庭晚徹底失去了耐心,他伸手拿起大衣站了起來。

“等等——”溫子辰也馬上站了起來,他身體微微顫抖:“夏庭晚,我是真心喜歡蘇言的。我知道我和你說這些很奇怪,可是他再也不肯見我了,他是那種決定了就再也沒有轉圜餘地的男人。所以這幾句話,我只能和你說。”

“你難道要我幫你給蘇言轉達你對他的喜歡嗎?”夏庭晚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:“你是不是瘋了?”

“不是的。”溫子辰眼神痛苦地看著夏庭晚,輕聲說:“我不是說這個。我做的事我都可以對你承認,我不想讓寧寧跟著你去住,我想留在蘇言身邊,寧寧也不想過去,所以畫畫的事,是我教他的。他生病是假的,他只告訴了我,但是我卻沒有告訴你們,而且我還和他說,可以再多試幾次,或許能讓你們意識到他真的不想過去住。但是除了這些——”

“我絕對沒有暗中唆使寧寧推你。我不知道怎麽證明自己,可是我發誓,真的沒有。”

夏庭晚看著溫子辰,溫子辰的眼神裏滿是哀求。

“這也不重要了吧。”他想了想,平靜地說:“蘇言不是說了嗎,他查過了,並沒有把那件事都怪你。”

“不是的。”溫子辰搖了搖頭,擋住了夏庭晚的去路:“他不能肯定是我,可是他懷疑我了。我媽的病,他本來說會一直幫我負擔,可是那件事之後,他就、他就不再管了。我不是想再向他要錢。我只是想,這些事發生後,他一定會覺得我只是為了錢,所以算計他,算計尹寧,我之前和他說的那些喜歡,都是假的。”

“可是我不是這樣的,我真的不想他從今以後都這樣想我。”

溫子辰像是要哭出來似的,用力地吸了吸鼻子:“求你了,夏庭晚,我不奢求你現在就願意幫我和他說這些。可是如果有一天,你們徹底地好了,哪怕是很多年後——如果有一天你們還會提到我,請你告訴他,我對待他的感情,是真的——我沒有騙他。”

夏庭晚最終也沒有給溫子辰一個答覆。

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
忽然之間也覺得有些茫然,他還是對溫子辰半點好感也沒有,他甚至並不想要去想到這個人的存在,可是或許覺得某個層面上來講,那也是個很可憐的男人。

一旦開始覺得一個人有可憐的地方,厭惡也就無法徹底了。

人生似乎就是這樣,很多事都沒有答案。

他知道他現在絕對不會去和蘇言談到溫子辰的事,可是很多年後呢……如果千帆過盡,會不會想到現在的事,很多東西也都變得可以諒解。
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
溫子辰臨走前和他說,如果尹寧有什麽事,還是可以找他,他隨時都願意幫忙。

可是這件事夏庭晚還是幹脆地拒絕了。

溫子辰離開後,夏庭晚又在外面自己慢慢地走了走。

一直到心緒漸漸平覆之後,他才回到了香山。

蘇言正在主臥看書,夏庭晚走過去緊緊地抱住了他。

心裏有萬千話語,可是卻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
“怎麽啦?”

蘇言把金絲邊眼鏡摘了下來,回身把夏庭晚橫抱在自己腿上,溫和地問:“心情不好嗎?”

“我很想你。”

夏庭晚忽然說。

不知為什麽,那幾個字脫口而出時,他卻覺得心口發酸。

他不會再讓蘇言哭了,永遠不會了。

他在心裏發誓。

蘇言楞住了,他隨即把夏庭晚摟在了懷裏,一下一下地拍著夏庭晚的背脊,低聲說:“小家夥,我有事和你說,工作上有點急事要處理,我明天早上的飛機,要去趟國外。”

夏庭晚猛地擡起頭:“這麽突然?”

“嗯,”蘇言點了點頭,沈聲說:“還不知道要去幾天,要看事情解決的怎麽樣。”

夏庭晚忍不住環著蘇言的脖子垂下眼簾,他心裏說不上來的不舍。

或許是溫子辰那個問題——“你們的事都解決了嗎?”讓他有種微妙的不安,他真的好想和蘇言好好在一塊兒,他不舍得蘇言離開他,哪怕只是暫時的。

“我的寶貝,乖。”蘇言吻了一下他的臉頰:“你好好的,腳還是要註意,別叫我擔心。”

“嗯。”夏庭晚勉強打起精神,他這次出奇的聽話,用臉蛋磨蹭了一下蘇言的下巴,小聲呢喃著說:“我等你回來。我這段時間會好好琢磨劇本的,蘇言……咱們會視頻吧?”

“嗯。”蘇言點頭。

“那……”夏庭晚怯怯地擡頭看蘇言:“你還會給我寫明信片嗎?”

他好久好久沒收到蘇言的信了,過去的那些情書他都搬去了天瀾閣珍藏了起來,數量一直停留在138封。

“會寫的。”蘇言很好看地笑了。

第二天的清晨,蘇言在最後檢查自己隨身帶的小皮箱,夏庭晚竟然也迷迷糊糊地爬起來了。

蘇言吃了一驚,摸了摸夏庭晚的腦袋說:“怎麽這麽早起來了?”

“我……”夏庭晚剛開口就大大地打了個哈欠,他眼裏泛起了迷蒙的困意,但還是說:“我想送你。”

蘇言噗地笑了:“你可從來沒送過機。”

他雖然是無心之言,可夏庭晚聽了卻忽然覺得很羞愧。

他出外拍戲時,只要蘇言沒在忙工作,一定親自去接送他,無論淩晨還是深夜。

以前總覺得那都平平無奇,可是現在回想起來,多少次忙完工作疲憊地回到H市時,下飛機就見到蘇言在等他時,他總是感到安心。

可蘇言出差,他卻既沒送過,也沒接過機。

“我以後都會送你的。”夏庭晚看著蘇言小聲說。

蘇言的眼神有些覆雜,隨即輕輕搖了搖頭:“庭庭,今天不用了,太早了,而且路上我和秘書還要理點文件,顧不上和你說話。”

他說著把夏庭晚橫抱起來,又溫柔地放回了溫暖的被窩裏,他伏下身,吻了一下夏庭晚的額頭,低聲說:“寶貝,我也想你。”

夏庭晚忍不住握著蘇言的手,過了好久才戀戀不舍地松了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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